第97章 深谷炉火,锻铁艰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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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狼沟,这片传说中狼群出没、人迹罕至的险峻之地,此刻成了万兽盟约绝密的希望之地。经过数日反复勘察,最终选定了一处更为隐蔽的支谷作为秘密矿场和冶炼场的所在地。此谷入口狭窄,被茂密的藤蔓和倾斜的巨岩遮蔽,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。谷内地势相对平缓,有一道清澈的山泉沿谷底流淌,水源充足。最理想的是,谷地三面环山,皆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,如同天然的屏风,从外面极难窥探其中情景,即便升起浓烟,也难以扩散。唯一需要担心的,是来自天空的侦察,但这只能靠时刻警惕和利用复杂地形、植被来尽可能规避了。
开采工作随即展开。这是一场与坚硬的岩石进行的、最原始的力量较量。没有风钻,没有炸药,甚至没有几件像样的工具。参与开采的汉子们,大多是抗联的老兵和身强力壮的猎手,他们手中的武器是磨损严重的镐头、撬棍、木杠和简陋的藤筐。铁镐挥下,在赤褐色的岩壁上砸出点点火星,只留下一个白点,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。虎口开裂,用布条一缠,继续挥舞。手掌磨出血泡,用唾沫一抹,继续紧握撬杠。大块的矿石被艰难地从岩壁上撬下,再由两人一组,用木杠和藤条抬到一旁堆放。山谷中回荡着单调而沉重的敲击声、喘息声和号子声,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和脸颊流淌,混合着飞扬的红色岩粉,在皮肤上留下道道痕迹。不时有人不小心被滚落的石块砸伤脚,或被崩飞的石片划破皮肉,简单的草药包扎后,咬咬牙又爬起来继续。没人叫苦,没人退缩,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砸下的每一镐,抬起的每一筐矿石,都可能是未来打向鬼子的一颗子弹,砍向敌人头颅的一把刀。这沉默的、原始的劳作,凝聚着对生存最深切的渴望和对敌人最沉重的仇恨。
在矿点不远处,几口用土坯和石头垒砌的简陋炭窑也冒起了青烟。烧炭是另一项需要耐心和经验的艰苦工作。老猎手“孟和”被委以重任,带着几个年轻人负责此事。他们选择那些质地坚硬、燃烧持久的柞木、桦木,砍伐、劈柴、装入炭窑。点燃后,控制通风口的大小,让木材在缺氧状态下缓慢、不完全地燃烧。这是一门火候的艺术,火大了,木材烧成白灰;火小了,木炭生而不熟。守窑人必须日夜不眠,根据烟色、气味和窑内温度,随时调整。呛人的烟雾和高温考验着他们的意志,但看着一窑窑烧制成功的、乌黑发亮、敲击有声的好木炭被取出,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对成功的期待。
然而,真正的考验,最核心、也最艰巨的任务,是那矗立在谷地中央、被寄予厚望的、决定一切成败的“土高炉”。
这尊炉子的设计,完全来自那位曾在抚顺煤铁矿当过几年苦力、对冶炼流程有点模糊记忆的“炭头”王老五。他用树枝在地上勾画,结合自己支离破碎的回忆,描述着大概的样子:要有炉膛、有进风口、有出铁口、有烟囱……但具体尺寸、内部结构、耐火材料的选择,全凭摸索。杨震霆、乌尔塔带着几个手巧的战士,完全凭着想象和有限的常识,用就地取材的红土混合着碾碎的碎石、细沙,一遍遍地尝试和泥、垒砌。炉子形状歪歪扭扭,像一口被放大了无数倍的、粗糙的土灶。炉膛内部用更细密的粘土反复涂抹、夯实、用火烘烤,试图形成一层耐火的“内衬”。出铁口和进风口的角度、大小,更是调整了无数次。鼓风设备同样原始——用整张结实的野牛皮,蒙在一个巨大的、掏空木心的木桶两端,做成一个简陋的、需要人力拉动的大风箱。拉动它需要极大的力气,由四名最健壮的汉子轮流操作,才能勉强形成持续的气流。
准备工作持续了半个多月。当第一批开采出的、被砸成核桃大小的赤褐色矿石堆成小山,第一批烧制的优质木炭也准备就绪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座其貌不扬的“土高炉”上。首次冶炼,定在一个无风的清晨,几乎所有核心成员都放下了手头工作,聚集在谷地,屏息凝神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盼。
“点火!”随着乌尔塔一声嘶哑的低吼,负责炉膛的老炭头颤抖着手,将一支浸了松脂的火把伸进了填满引火物和木炭的炉膛底部。火焰“轰”地一声燃起,橘黄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。接着,沉重的矿石被一筐筐小心地倾倒入炉膛,与木炭分层铺设。巨大的牛皮风箱被四个赤膊壮汉嘿哟嘿哟地拉动起来,发出沉闷的“呼啦、呼啦”声,将气流不断送入炉底。炉火在风力的鼓动下,颜色逐渐由橘黄转为炽白,温度急剧上升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人皮肤生疼。
人们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,围在炉子周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黑洞洞的、喷吐着火焰的进料口和尚未开启的出铁口。时间在灼热和期待中缓慢流逝。汗水不断从每个人额头滚落,但没人擦拭,仿佛在等待一个神迹的诞生。老炭头根据经验,不断调整着矿石和木炭的比例,指挥着鼓风的节奏。
终于,到了预定的“出铁”时刻。空气仿佛凝固了。乌尔塔亲自上前,用一根长长的铁钎,颤巍巍地捅开出铁口前用湿泥封住的挡板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然而,流出来的并非想象中那炽热、耀眼的橘红色铁水,而是一股粘稠、暗红、夹杂着大量黑色杂质和未熔炼矿石碎块的、如同稀泥般的糊状物,滴落在下方准备好的沙坑里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冒起一股刺鼻的青烟,很快凝固成一块丑陋、多孔、像海绵一样松脆的疙瘩。
第一次冶炼,彻底失败了。温度显然不够,矿石中的铁没有被充分还原出来,只得到了一堆毫无用处的、含铁量极低的矿渣。
沉重的失望如同冰冷的山泉,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。山谷中一片死寂,只有炉火不甘心的噼啪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。有人蹲下,捡起一块冷却的、蜂窝状的海绵铁,用力一捏,就碎成了渣。失败的阴云笼罩了每个人的脸庞。连日来的辛苦,无数人的汗水与期望,仿佛都随着那堆废渣化为了泡影。
“妈的!”一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狠狠踢了旁边一块矿石,眼眶发红。
沮丧的情绪在蔓延。老炭头蹲在炉子旁,抱着头,一脸灰败,嘴里喃喃自语:“不对……肯定哪里不对……是风不够?还是炭不行?还是炉子……”
“都他娘的给我打起精神来!”乌尔塔猛地站直身体,脸上、身上沾满了烟灰和汗渍,独眼中却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,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,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,“哭丧着脸有个屁用!老祖宗连铁器都没有的时候,是怎么炼出第一块铁的?靠的就是不服输!一次不行就两次!两次不行就十次!十次不行就一百次!只要石头还在,木头还在,咱们这口气还在,就他娘的跟它磕到底!”
杨震霆也走上前,拍了拍老炭头颤抖的肩膀,沉声道:“王师傅,别灰心。失败是成功之母。咱们一起找原因。是炉子砌得不好?是风力不足?还是矿石和木炭的比例没掌握对?咱们一样一样试!”
这番话重新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焰。是啊,哪有一蹴而就的事?尤其是在这深山老林,用最原始的工具,做这从未做过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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