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：以身作饵
吞下那张带着警告意味的纸条，沈墨轩并未感到太多的意外，反而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冷静。他如同一条游入深水的鱼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水压的变化和暗流的涌动。漕帮的网已经撒开，目标不仅是他，更是那个神秘莫测的“惊鸿客”。而他自己，因为之前的打听，恐怕也已成了网上一个被标记的节点。
退回苏府那间充满霉味的废旧库房，沈墨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在绝对的黑暗中梳理着纷乱的线索。恐惧依然存在，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、近乎冷酷的决断，正逐渐占据上风。
坐以待毙，是慢性死亡。指望苏府的庇护，不确定性太大，且终非长久之计。那个神秘女子——或许可以称她为“惊鸿客”——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变数，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力量。但她神龙见首不见尾，目的不明，是敌是友尚且难辨。
然而，老者的话和茶馆老板的警告，指向了一个关键信息：惊鸿客与漕帮有旧怨，且她很可能仍在汴京，甚至在主动关注、乃至挑衅漕帮！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何恰好出现在自己被伏击的现场，以及之后废掉刘三的激烈举动。
她在暗中观察漕帮。那么，如果有一个足够分量的、与漕帮当前焦点相关的事件发生，她会不会再次现身？
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，在沈墨轩脑中逐渐清晰——以身作饵，引蛇出洞！不，是引“鸿”出山！
他要主动创造一个机会，一个看似自己走投无路、即将被漕帮擒获或灭口的危机场景。这个场景必须足够真实，足够危险，才能吸引可能正在暗中观察的惊鸿客的注意力。他要赌的，就是她是否会再次出手，以及出手之后，自己能否有机会与她进行对话。
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，是在用生命做赌注。赌赢了，或许能赢得一个强大的、至少暂时有共同敌人的盟友或信息源；赌输了，就是万劫不复。
但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？没有。
决心已定，接下来是精密的策划。地点不能选在苏府内部，那会直接将苏家拖下水，也限制了惊鸿客出手的空间。必须是一个相对开放、但又便于设伏（对漕帮而言）也便于观察和介入（对惊鸿客而言）的地方。他想到了汴京城外不远、靠近漕河的一处废弃河神庙。那里荒僻，人迹罕至，但又与漕运相关，符合惊鸿客可能关注的范畴。
行动必须迅速，趁赵莽等人还在苏府周边打转、尚未完全失去耐心、而惊鸿客可能还未远离之际。
第二天，沈墨轩再次冒险潜出苏府。这一次，他刻意做了一些伪装，但并非天衣无缝，而是留下了一些可供追踪的细微痕迹——在混出侧门时“不小心”蹭掉一点墙灰，在巷口“无意间”遗落一枚普通的、但曾在他房中出现的铜钱。他要去几个地方，制造一种他正在急切地、偷偷摸摸地寻找什么东西或联系什么人的假象。
他先去了之前那家“忘忧阁”茶馆附近，但并未进入，只是在周围看似漫无目的地徘徊，眼神警惕地扫视，仿佛在等待接头人。接着，他又绕道去了码头区域的外围，在一个可以远远望见漕帮南城分舵招牌的茶摊坐了短暂片刻，目光“忧心忡忡”地望向分舵方向，然后匆匆离开。
这些举动，无疑会通过漕帮散布在各处的眼线，迅速汇集到赵莽那里。一个惊慌失措、试图寻求外部帮助或窥探敌情的沈墨轩形象，被成功地塑造出来。
最后，在日落时分，他故意在一条相对僻静、但并非完全没有行人的街道上，与一个看似漕帮底层探子的人发生了“偶遇”和短暂的、压抑着声音的争执。他“愤怒”地指责对方跟踪，对方则“恶狠狠”地威胁。争执中，沈墨轩“不慎”说漏嘴一句：“……你们休想得逞！明日酉时，城外河神庙，自会见分晓！”
说完，他仿佛意识到失言，猛地推开对方，仓皇逃离。
饵，已经抛下。
他相信，这句话会原封不动地传到赵莽耳中。无论赵莽是否相信这是陷阱，以他急于立功和雷彪施加的压力，他都绝不会放过这个“瓮中捉鳖”的机会。
当晚，沈墨轩提前来到废弃的河神庙。庙宇破败不堪，残垣断壁，蛛网密布，只有残存的神像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陈年灰尘的味道。他仔细勘察了地形，选择了神像后方一处相对隐蔽、但视野尚可、且便于突发情况下闪转腾挪的角落藏身。他没有任何武器，只能将一根捡来的粗壮木棍藏在手边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夜色渐深，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窟窿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庙外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漕河流水的呜咽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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