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能量守恒

贝琪低着头，手指近乎机械地用力摩挲着酒瓶上凸起的标签，仿佛那是这混乱世界里唯一确切的存在。-r`u`w_e¨n^x~s!.`c_o,m·她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，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尚未褪尽。我在心里己经把胖子痛骂了两百遍——什么时候不好闯进来，偏偏是这时候。

我张了张嘴，喉头发紧，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能撬开这沉重铁幕的话。“呃…那个…加里他们…”

“我去看看加里有没有把车藏好。”贝琪猛地弹起身，动作快得像逃离刑场的死囚，把那瓶仅剩一半的威士忌孤零零地甩在桌上。

得。

我挫败地抹了把脸。屋里的空气滞重又粘稠，吸一口都嫌闷。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脸上的汗味和酒气，一股烦躁如同汽油泵进了血管。狠狠搓了搓脸皮，不能任由这尴尬把自己给泡烂了。干点活儿吧，整点热乎的。

钻进厨房，冰箱里的冻肉看着不少，但要敞开了喂五张嘴，也就能撑个一周。算起来，断电快三天了。这地方的农户，地窖里往往猫着一个塞满肉的卧式大冰柜。那种地下室的铁疙瘩，在秋季这不冷不热的气温下，三天不停电都还能保住几分冷气，里面的肉兴许还能硬实点。

我盘算着，是不是该冒险去镇上那些空宅子里摸点肉回来？趁它们还没在断电中烂掉之前，哪怕自家冰箱塞不下，拿回来做成腌肉风干，总能多撑些时日。可最近外头的巢穴哨点又是个潜在不安全因素，即便不开悍马，但被盯上总归不好。

算了，不想了。先顾眼下。我抓出一包冻得梆硬的牛肚，打算先卤上——不知这几位难伺候的大爷小姐吃不吃得惯。

就在这时，克洛伊走了进来，声音细细的：“巴布，贝琪警官让我…来帮你打打下手。”

“行。”我把冰坨子似的牛肚摔在案板另一端，给她腾出地方。克洛伊看到那灰白色、布满网格纹路的脏器，眼睛倒是忽地亮了一下，什么话也没说，手脚麻利地架起锅烧水，电炉打开，我听到外面电箱咔擦一下，感受到电压变化，柴油发电机在自动控制器感应下自行启动。

她取过牛肚，按在温水下冲了好一会儿，首到那层薄冰簌簌落下，露出一片湿漉漉的灰白。她用刀背熟练地刮掉粘附的滑腻黏液和残留的脂肪，又撕下几片依附得过紧的黏膜组织。￠第¨一?墈\书-旺¨

·冕~沸\跃,黩?牛肚那股特有的、浓烈的牲畜内脏气息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，带着的水汽，有些冲鼻。

“你以前经常做饭？”我靠在案板边，看着她熟练的处理着亚美利加人很少吃的牛肚。她像完全没闻到这股味道，专注地把大块牛肚分解成适合入口的小块，丢进滚开的沸水里。

“嗯，父母是加州农场的工人，是工人。”克洛伊强调了一下。“他们不像这里，只要开车拖拉机松土播种，打电话叫飞机撒农药，最后开联合机收割装车。他们每个月都会奔波各个农场，今天可能是去摘葡萄、草莓。明天可能是收孢子甘蓝、番茄。然后他们把这些‘有机’‘人工收割’的蔬果整理，打包，再送往硅谷或者华尔街的全食超市。”

“两个哥哥很早就去洛杉矶混帮派了，家里一般也就是我帮忙准备做饭，收拾屋子。”克洛伊嘴角苦笑了一下：“所以我从小就会做饭，后来长大了，我也受不了这种生活，就跟着哥哥跑到洛杉矶工作了。”

水花翻滚着吞没了牛肚，她好像并不想继续说她的过去，瞥了眼案板边剩下的一半威士忌，又瞥了我一眼，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。

“贝琪警官……”她用勺子撇掉浮沫，捞出牛肚“她刚才跑出去的样子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
她开始热油锅，瓶装的蒜末下锅，“滋啦”一声响，爆出的蒜香瞬间弥散开来。“她脸红得像熟透的辣椒。”克洛伊背对着我，声音夹杂在油爆声中，“不是生气的那种红，是被风吹出来的辣椒，成熟到可以采摘的红。”她又开了罐洋葱丁丢进锅里煸炒，金黄的油润色裹上透明的洋葱，甜香扩散。

我一时语塞，只能含糊应了声。她的描述精准地戳中了刚才那幕的核心。

“她看你的样子，”克洛伊继续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，像在讲述一件寻常事，“像…像迷路的小马看见唯一还亮着的马厩灯。有点慌，但又固执地朝反方向走。”她把罐装的胡萝卜丁和玉米丁倒进锅里翻炒，又加入番茄块和一大勺浓郁的墨西哥卡宴辣椒酱，瞬间锅里变得红艳浓郁，汤汁开始冒泡。_x￠i\a·o_s/h_u/o?g*u.a′i`.!n~e`t\她撒入一大把气味强烈的干牛至叶和一小撮孜然粉。

“我……”我喉咙有点干涩，不知道该否认还是该解释。克洛伊没回头，只是用锅铲翻动着越来越浓稠的汤底。然后，她拿起那半瓶威士忌——不是喝，而是像用贵重调料一样，毫不犹豫地往翻滚的汤锅里倒了进去。“噗”一声轻响，酒精在高温下迅速挥发，只留下醇厚的焦糖和麦芽香，与番茄膏的酸甜、香料的辛辣奇妙地融合在一起。

“烈酒能让这汤活起来。”她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我说，“压住那股内脏的异味，就像……一些好事情，压住心里的害怕。”她终于回过头，那张平静的小脸上目光澄澈如洗，她把焯好水、处理干净的牛肚块倒进锅里，红艳滚烫的汤瞬间将灰白的牛肚浸没、拥抱。

她用勺子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，咂咂嘴，又撒了点盐。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香料的诱惑和内脏特有的浓稠气味，己经充满了整个厨房。

她盖上锅盖，擦了擦沾满油污的手，看着我说：“汤要‘焖’一会儿才入味，贝琪警官的也是。现在去谷仓里转转？”她朝门口歪了歪头，厨房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，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，“肉就在那儿，你得拿起叉子才属于你。”她转身开始清理案台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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