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楼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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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瑶坐在甲板上，阳光把她晒透。潜水服被拉开背后的拉链，上半截垂在腰际，露出整片被汗水浸湿的后背。海风吹过来，带走皮肤上的水汽，留下一层细细的盐粒。头发编成紧紧的麻花辫，从后脑勺垂到肩胛骨，发尾还在滴水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甲板上，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。她靠着围栏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，看着海面。阳光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，晃得人眼睛发酸。她盯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雾，不是要哭，是被光刺的。也许是。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身，很慢，很稳，像这具身体的心跳。

意识回来的时候，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，一块一块地从水里冒出来。那些记忆不是涌进来的，是渗进来的——从每一寸皮肤，每一个毛孔，每一次呼吸。1993年7月底，医院走廊，“她”手里攥着两张支票，折好，放进信封里。家驹坐在轮椅上，护颈还没摘，抬头看“她”，说：“你跟我啦。”“她”说：“好。”1993年9月，大阪音乐节后台，“她”站在侧台，手里拿着他的水杯和毛巾。他的演出服湿透了，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“她”的手背，没有停留。1993年12月，红馆后台，“她”把他那些信按日期整理好，装进纸箱。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1994年一整年，二楼后座，“她”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件，他坐在另一头写歌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一堆乐谱，还有一整条看不见的河。茶花楼的楼道里，“她”上楼，他下楼，擦肩而过的时候点一下头，说一句“食咗未”，“食咗”。录音室里，“她”帮他约好时间，他来了，说“多谢”，她说“唔使”。行程中的保姆车车里，“她”坐副驾驶，他坐后面，司机开车，“她”翻日程本，他看着窗外。没有人说话。

这些记忆不是她的，是这具身体的。它们属于那个在1993年6月之后学会了安静、学会了退后、学会了把自己的心跳压到最低频率的人。那个人在这两年里，把自己活成了他身边的一件家具——有用，但不碍眼，存在，但不打扰。乐瑶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。真有意思。她站起来，甲板的温度从脚底传上来，烫得她踮了一下脚。

走进船舱的时候，船舱里很凉，空调开得低，和外面是两个世界。防水袋靠在角落里，鼓鼓囊囊的。她蹲下来拉开拉链，里面塞满了衣服。第一件是紫红色的波波袖长裙，纱质的，蓬松的，像一朵开败的扶桑花。她拎起来看了一眼，啧了一声。这什么品味。她把裙子团成一团塞回去，继续翻。下面压着一件白色的小吊带，紧身的，领口开得不算低，但也不算高。再下面是一条印满椰子树的绿色沙滩短裤，裤腿宽宽的，热带得有点过分。她把两件抽出来，看了看，嘴角又翘了一下。这两件还凑合。

淋浴间很小，她只是冲掉身上的海水和清洗头发。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，头发散开了，湿湿地披在肩上，白色小吊带贴在身上，椰子树短裤卡在胯骨上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她一边走一边把头发拢到一边，拧了拧，水珠溅在肩膀上，顺着锁骨往下淌。

甲板的楼梯很窄，铁皮的，踩上去咚咚响。她往上走了几级，上面有人下来。先看到一双拖鞋，和她的同款不同色，然后是一截小腿，然后是一条印满椰子树的绿色沙滩短裤——和她腿上这条一模一样。她停下来。家驹从上面下来，花花的短袖衬衫敞着，没扣扣子，里面什么都没穿，胸口露着一截。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，盖住耳朵了，卷卷的，被海风吹得有点乱。他看到她也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上来。

楼梯只容得下一个人。他在上面第二级，她在下面第四级，两个人卡在中间，谁也没动。她侧过身，背靠着栏杆，给他让出位置。他往下走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两个人贴得很近。很近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海水，阳光，还有一点点防晒霜的椰子味。近到她能看到他裸露的胸膛，她的胸蹭到了他的腹部。不是不小心，是故意的。但她知道他感觉到了。他的腹肌在她胸口擦过去的时候，绷紧了一下，呼吸顿了一下。

两个人停在那个姿势里。她在上面，他在下面，她的背靠着栏杆，他的手扶着楼梯扶手。她的视线落下来，他的视线抬上去，四只眼睛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对上了。